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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从这里升起

  太行山腹地的一个小山村,驻扎着战略支援部队的一支小分队。三年前的金秋时节,按照教学计划,我带领七名学员来到这里,当兵锻炼,体验生活,研究创作方法,探索办学方向,产生了很多故事。特别让人惊喜的是,这里还有一座保存完好的老营盘,给同学们带来丰富的联想。从此,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就成了在校师生心向往之的地方。去年,我们又来了,临走的时候,依依惜别,同学们上车前挥手大喊:我们还会回来的。

  今年九月三日,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就登车出发了。行前,我做了一个简短的动员,大意是鼓励同学们,根朝下扎,树往上长,一头扎进火热的军营生活,从那里寻觅文艺的种子,让心灵开花。我说,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在心灵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朵,这个世界就会鲜花盛开。

  在改革强军中重建的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文艺创演系,集文学、音乐、戏剧、舞蹈等四个专业的师资力量于一体,所以这一次队伍更大了,六名教员带来了三十九名大四同学。放下背包,就紧锣密鼓地展开各种活动,组织经典音乐会,举办部队文艺专业讲座,组织野外长途拉练,等等。到达驻地的第三天,部队的同志提出需求,给驻地搞个文化扶贫活动,老师们商量了一下,欣然允诺。首批参加实习的艺术创作教研室主任栾凯担任总导演,不到一周就把学员的作业整合成一台特色鲜明、突出军民鱼水情谊主题的晚会。栾凯把这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按计划返回学校,第二阶段的教学组织由音乐教研室主任梁召今接替。

  晚会定在九月十一日下午六点半举行,场地选择在别无选择的村部露天戏台。十一日下午三点,梁召今、郭震、黄佳园等老师,学员队干部李昌明,驻军领导刘奇功、欧祖常等前往“大戏台”组织走台,调试简陋的设备。村里的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广播:解放军的文艺兵来了,请大家早点吃饭,带上凳子……大山沟壑里不时回荡起村主任那兴奋和急切的声音。

  一切按计划进行,惟有老天爷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几天来一直晴朗的天空,下午突然阴云密布,四点半前后,先是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接着倾盆大雨弥漫了山谷。当时我正在住处写歌词,闻听雨声,不免担忧,找了一把伞,匆匆赶到现场,远远望去,召今正在台上讲话。师生们的情绪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这使我感到宽慰许多,也更加担忧,倘若这雨下个不停,如何是好?

  露天广场上,只有一个村干部站在雨地,不停地打电话。我向他了解当地降水情况,他说,以往,九月份很少下雨,就是下,也是匆匆路过,像这样大规模并且持久地下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也拿不准什么时候能停。当时我心里想,老天爷真不够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活动,也值得惊动你老人家来过问?

  走上戏台,我问召今怎么办,召今说,坚持到六点半,如果雨不停,就回营房吃饭。我说好,就这么办。我到戏台两边的厢房走了一趟,观察学员的情绪。一个同学说,此时此刻,我感觉我们这些同学,和老师,和部队的同志,和村里的群众,思想高度统一,情感高度一致。我们都在关心一个问题,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啊!

  这个同学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我和召今商量,天变我不变,坚定六点半,你在台上练,我在下面看。我的决心是,只要有一个人,我们就要演。哪怕一个人没有,还是要演,我一个人坐在下面当观众,反正我们是野战行动,就算是一次彩排,我让人送饭来。召今说,好。这已经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了。我当时还有一个隐秘的心理,我甚至希望雨就这么下着,或者我一个人打伞坐在台下,或者几把、十几把伞出现在台下,如果台下有一百把花花绿绿的伞,那就是意外的效果,那就是诗。当然,这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还是希望雨停。

  召今把学员们召集到一起,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问大家有没有信心,没想到回应异乎寻常地整齐,一声坚定的“有”字,盖过了外面的雷鸣。

  走到台下,又看见了那个村干部,后来知道他叫曹奎章,官兵都喊他“奎哥”。奎哥说,你们要干,我们就看。然后他又一遍一遍地打电话,很快,大喇叭又响了起来:早点吃饭,带上凳子……

  为了稳定军心,吸引村民,召今让学员把音响开得很大。我从戏台下来,沿着东边的水泥路,不知不觉中走出了三百多米。我想起了一个经历。小时候,老家也曾经“过队伍”,我们这些农村娃,跟在队伍后面,看拉练的解放军放电影,看他们的战士表演快板书。我后来成为一个军人,一个作家,很难说同那个记忆无关。我还想到,我当战士的时候,部队拉练到了山里,师里的业余文工队在村头慰问演出,台上台下热气腾腾……我就这么东想西想,突然间,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猛一抬头,吃了一惊——哇,东方的天穹上隐隐约约出现一道彩色的弧线。我紧盯着那道弧线,没错,彩虹。看看手机,下午六点十二分。我转身快步,走了几步,扔掉雨伞,给召今打电话,我想告诉他那个谚语:东边日头西边雨。电话还没有打通,远远地看见广场方向,几个同学奔了出来,十几个同学奔了出来,所有的同学都奔了出来。

  转过身去再看彩虹,已由原先的朦胧变得清晰,一道变成两道。复转身,北方的山坳里,出现了白里透黄的晚霞——这一切变化,没有超过一分钟。身边的雨虽然还在下着,但势头明显减弱,好像在说,惹你不起,不跟你们较劲了,你们演吧,拜拜,拜拜……那声音越来越弱,终于,到了六点半,一滴雨也没有了。

  同学们在广场上欢快地喧闹、拍照。有个女生说,在看到彩虹的那个瞬间,我的眼泪都出来了。老天爷跟同学们开了一个天上的玩笑,又给了同学们一个天上的惊喜。那道美丽的彩虹,就像老天爷的眼睛,开了玩笑之后又慈祥地看着这些喜出望外的孩子们。

  “乐在其中全迷彩教学实习惠民文艺晚会”推迟了半个小时零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乡村干部来了,县里电视台的人来了,几十年没有出过山的老农民来了。一百五十多名中小学生坐在最前面。后来我跟老师们说,这个晚上,进入孩子心灵的至少有两个元素,一是解放军,二是文艺。十几年后,这些孩子中有人成为军人,成为艺术家,他的梦想可能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的。学生方阵的后面是六排长凳,全部挤满。再往后,是站着的群众,约四百多人,来自周边十几个村落。听说同学们还没有吃饭,群众自发地送来了鲜枣、核桃、煮花生、煮玉米……乡里干部说,老天爷护着老百姓呢,因为当地群众晚饭很晚,所以故意下点雨,让你们推迟半个小时,好让更多的人来观看晚会。我说,是的,推迟的这半个小时,就像彩虹一样,也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礼物。

  从头至尾,同学们穿着迷彩服,载歌载舞,雨后的山谷里回荡起阵阵歌声、喊声、笑声……歌唱家梁召今登台高歌一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唱着唱着跳下戏台跟群众握手。我感觉后背动静越来越大,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四岁的红衣女孩在扒我的肩膀,我把她抱起来,让召今握了一下她的小手,自那以后,身后涌过来的孩子越来越多……

  因为情绪高昂,同学们超常发挥,原定的时间拖延了二十多分钟,直到谢幕,群众还久久不肯离开,压轴的合唱《相亲相爱》,被反复唱了好几遍。同学们即兴发挥,你一句我一句高喊: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见,我们还会回来的,就像当年的老红军,就像当年的老八路,就像我们的前辈,我们一定会回到太行山,会回到根据地,回到老营盘。

  第二天清晨,一个乡干部对我说,你们在太行山深处掀起了绿色的旋风,感觉现在还是余音缭绕。我和驻军的同志去向奎哥致谢,路过村部大戏台,看见还有几个村民在那里指指点点。驻军扶贫干部刘洪巍说,那几个人昨晚没有到场,很遗憾,今天一直在那里转来转去。刘洪巍转来一位教师的短信:红军后代文艺兵,山高路险送爱心,真情感动天和地,风雨过后见彩虹。

  早操后,我给学员布置作业,然后提了一个问题:那道彩虹是从哪里来的?同学们思忖片刻,交头接耳一阵,然后齐声回答:让心灵开花,那道彩虹是从我们的心里升起来的。

  (作者为中国作协副主席)

责任编辑:韩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