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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桃无语泪花红

  “笑傲江湖成绝响,人间再无侠客行”。

  10月12日,本栏目还在嘉许“天涯握手尽文人”,引用了“飞雪连天射白鹿”一联,为英国出版家慧眼识金庸点赞。匆匆20天过去,金庸先生以94岁高龄驭鹤而去。沧海少一笑,江湖了无情,无论对于武侠小说,还是对于华文报业,查公的离去都是无可替代的损失。以联语悼之,曰感染力,曰英雄气,曰历史感,曰过人胆识也。

  烟雨漫湖山,佳壤初封,

  千古儒林凭吊奠

  姓名留宇宙,遗篇在案,

  几行涕泪点斑斓

  这是何绍基挽清代思想家魏源的联语。魏源虽然是湖南邵阳人,但生平最爱西湖,最后终老杭州,故“烟雨漫湖山”极为贴切,而其“睁眼看世界”的“经世致用”主张,恰是躬行并发展了儒家古训。作为老朋友,何绍基一边整理魏源遗稿,一边热泪潸然,怀念之情跃然笔端。

  10月30日下午,当金庸先生平静地离开他的亿万读者的时候,笔者还在讲台上“一蓑烟雨任平生”。待到晚饭后看手机,老同学范兄痛悼查先生的律诗进入眼帘:“天丧斯文感不禁,东南惊有大星沉。英才名世弘儒业,妙笔生花绘武林。侠义精神凭景仰,先生道德看嵚岑。成人童话倩谁续,一忆音容一痛心。”众弟子的微信更是闪烁着泪光:“他真的走了?和古龙一起煮酒论英雄了?”“初二的时候超迷武侠,后来发现百分之八十全是金庸作品”“我是看着各种版本的‘天龙’与‘射雕’长大的,现在一唱‘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就想落泪”、“高考结束,我抱着《神雕侠侣》度过了一个醉心的暑假,金庸的文字全是画面,爱恨情仇能让我记一辈子”、“看完了他的所有小说,现在情节好多记不得了,但是一点记得清楚,图书馆里册数最多又翻得最烂的,都是他的书。我借的那本《笑傲江湖》活活的一叠千层饼。”“佩服‘天王老子’向问天,那是忠义的化身”“超喜欢侠肝义胆的蓝凤凰,一声柔柔的‘大哥哥’叫得好甜!”

  是的,金庸的“湖山”是形形色色的读者,他的“佳壤”是泪浸的思念,他留下的不仅是“儒林”的大树,更有“三教合一”的高标。只是,再读他“撄人心”的文字,只能平添一缕惆怅了。

  还说什么呢?还需要说什么呢?鲁迅先生说:“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 ”金庸先生的作品不仅仅是再活一二百年的问题,只要江湖还在,只有良知还在,只要真情还在,只要阴谋与卑劣还在,他的文字会永久活着。

  桃花影落飞神剑,

  碧海潮生按玉箫

  这是《射雕英雄传》里的一联,是对于“桃花岛”岛主、桃花岛派武学创始人黄药师武功的写照。

  上联指的是落英神剑掌,下联说的是碧海潮生曲。前者双臂挥动,四面八方皆为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如同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纷谢。后者更为神奇:乃以音律较艺而互拼内功。它模拟浩淼大海之远处潮水缓缓推近,渐近渐快,直至洪涛汹涌、白浪连山、鱼跃鲸浮、风啸鸥飞,极尽变幻之能事。而退潮后水平如镜、暗流湍急,于无声处隐伏凶险。

  读过金庸武侠的读者,都不能不佩服作者神游八极的想象力,这是中国特色“科幻小说”的魅力所在,也是历史感与审美意识的高度融合。国外的“科幻”落脚点在科技与逻辑,而金庸为代表的东方科幻,则是“顿悟”的延伸与夸张,传统文化意识突出。“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把波涛潋滟与玉箫结合为“武艺”(其间包含着诸多“文艺”)就不容易了。背诵庄子《逍遥游》的名句“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也”不难,然而,从中内化出一个段誉的“北冥神功”就不无神奇了。而且,直到晚年,金庸一直在不停地修改原著,给神奇再加马力。例如把《九阳真经》作者写成与王重阳斗酒的奇士,让那奇士看完真经,去其阴气,创作出氤氲紫气的“九阳神功”。而东邪黄药师精通琴、棋、书、画、医、卜、兵、阵,这才创造出那首《碧海潮生曲》,浪潮声中藏着致命武功。倘若作者对以上种种知之不多,如何能够扯得天花乱坠、倒海翻江?

  别的且不论,《笑傲江湖》里的“易筋经”“紫霞秘籍”“葵花宝典”“吸星大法”“寒冰真气”“六脉神剑”等,没有百科全书式的博学,仅仅命名谈何容易。

  文坛失巨匠,不忍神雕哭飞狐恸,

  引南帝北丐同相别,祈金大侠千古

  武学殒泰斗,奈何倚天断屠龙折,

  报东邪西毒俱来拜,告查先生万福

  这是署名“愚心不韧”的网友发在留言里的挽联。甫一问世,点赞已经是数百上千,可见大家情同此心。

  过几天就是记者节了。可惜不少读者已经记不起先生“报人”的身份。殊不知其小说里的所有人物都是率先在报纸上亮相。从1959年出资8万在香港办《明报》赔得一塌糊涂,到连载自己的武侠小说而起死回生,赚得盆满钵满,查先生也是“生意人”。笔者的研究冷战史的博士弟子微信说:“新加坡《联合早报》的前身《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的副刊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经常连载金庸的小说,在东西方冷战的年代里,华文读物在东南亚国家中备受打击,但这两份商业报纸却存活下来了,因为很多读者关注的不是每天的时政热点,而是想知道杨过、郭靖们接下来的命运如何……”同时,《星洲日报》、《中国报》等1991年3月22日上市之后收入看好,备受关注。在1997年4月1日至1998年3月31日之间,金庸侧身的世界华文传媒有限公司营业额就达到12亿港元。1992年,香港某杂志评出“90年代香港华人亿万富翁”,金庸以12亿港元资产列第64位。2015年第十届作家榜,他以850万港元版税位居第17名。四年间版税收入合计已超千万港元。所以,金庸先生实在是“精神文明与社会效益双赢”的楷模。

  30日深夜,看着朋友圈里四面八方的哀悼与回忆,积习催逼笔者填写《钗头凤》一阙,虽然生涩,却是真情。曰:黄蓉俏,伊琳耿,盈盈拔剑葵花冢。洞庭水,飞湍汇,箫声依旧,壑云柔媚,泪!泪!泪! 令狐硬,乔峰勇,大侠肝胆横郭靖。风云会,英雄诔,神雕白马,雪山执辔,醉!醉!醉!

  呜呼!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不仅令狐大哥、盈盈仙姑、黄药师会想念给予他们灵魂与生命的金庸,恐怕现实中的韦小宝、岳不群、左冷禅们也不会忘记那些可怕的白描。

  “欲问向来陵谷事,野桃无语泪花红。”在金庸大侠笔下,江湖也是一株枝叶婆娑的野桃,可曾还有微时代的神瑛侍者用眼泪浇灌?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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