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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从尘外望尘中

  几人回古来征战,一窝蜂此刻笑谈。

  愚人节又来,吾侪却不知道该开什么玩笑自娱。生活似乎不断地开着我们的玩笑,有时候近乎黑色幽默。可惜,像“布勃卡凌空一跃被一片浓云带走”之类想象力基本没有了。原因之一是:我们身处的“消费时代”本身就是一个“幽默集散地”,“消费”的瘾上来,常常让你啼笑皆非。比如一个喜欢读书的流浪汉,即刻有人当“大师”消费,合影上传就是点击量、就是硬通货。比如武大的樱花一开,一天就来了20万人次,“花式催花”的“消费”引发众怒。而“大学生穿汉服被斥精神病不换就退学”上了网络热点,立马有校方解释:乃“导员就是吓唬吓唬”,于是真的有了几分“节日气氛”。

  

  朱燕祥 画

  此地安能居住

  其人好不悲伤

  此为明中叶“吴中四才子”之一的祝允明的联语。

  此联每每被列入“巧对”科,因为连读满是悲凉气,但如果在联语中加个逗号,变为“此地安,能居住”“其人好,不悲伤”,即刻又全是吉言了。传说中祝允明还有类似联语如:“明日逢春好不晦气,终年倒运少有余财”,在“好”与“少”前面加上逗号,则一片祥和。

  今番引用此联者,说几句“流浪大师”沈巍的悲悯。

  从大众传播的意义上讲,“微时代”一不留神就可能沦为“标题时代”“围观时代”“自嗨时代”。3月22日前后,一句“小丑在殿堂,大师在流浪”就是围观与狂欢的动员令。

  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媒体场”里,“草根”“国学”“环保”“垃圾分类”等等都是广告语,都是狂欢的火把。而最不需要的,恰恰是沈巍数年来形影不离的书籍。尽管我们从抖音与“金句”里并没有发现“沈大师”的深刻之处,但是“如数家珍”“出口成章”等等赞誉是不需要缴税的。

  从失去了自己固定的住所开始,沈巍不知道换了多少“居住地”,然而,最不适合居住的或曰最为动荡不安的,恰恰是现在栖身的小店铺。围观“大师”的“网红”里面,有自带表演道具的“戏精”,有创造力毕现的“人来疯”,有闲来无事的“路人甲”,更有趁机发抖音、赚流量的“生意人”。

  快餐店老板在销售量大增的同时,保持着旁观者的高度清醒——当有人说“这是一群疯子对一个正常人的围观”之际,她一针见血:“老沈没疯,这些装疯卖傻的也没疯,他们有钱赚。”

  当一场临时起意的狂欢迅速演变成“大型作妖现场”,需要的仅仅是“胆量和脸皮厚度的方式争取着关注与流量”的时候,围观已经变味了。72小时之内,一大堆网红踩着“流浪大师”的肩膀走红了。准确地说,当他们的曝光量随着点击量集合计数率增加,沈巍已经可有可无了。沈巍最初被围观时就说:“我现在感到很难受,你们就是把我当猴子看嘛,那我只好就耍给你们看,我没有别的办法。”弄得他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最后只好以“身心疲惫,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谢谢”作为结尾——呜呼!“其人好不悲伤”也!

  有关眼前这一出“欲流浪而不得的幽默”,让笔者记起N年前“马加爵事件”发生后,朱大可教授有一篇文章,题目叫《人民需要这样的戏子》。

  刚被太阳收拾去

  却教明月送将来

  这是苏东坡写“花影”的名句。该联的前两句为“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真是把个花影写得活灵活现。网搜一把,该诗已经被今天的歌手谱曲为“儿童进行曲”,可见流布之广。

  如今记起此联者,乃是以花影比喻赶赴武大看樱花的“人影”也。

  据报道,3月底,作为全国著名的“赏樱圣地”,美丽的武汉大学迎来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橘色的灯光下,探手接住一瓣落樱,时间凝固,如此静谧”——看看师友与游客的博客、空间、朋友圈,真是有飞往珞珈山的冲动。笔者从1973年参军到武汉,后来做记者与“半吊子学者”,武大去过好几回,樱花却是不曾寓目,实在惋惜。

  然而,看到武汉大学敞开校门开放赏樱、“大量游客前来,高峰时每天接待20万人次”的消息,笔者又不能不为“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的游客身影担心:武大的学子们如何上课?正常教学秩序如何维持?含苞怒放的樱花们是否受得了人潮的围观?

  待到“一名男子跨过护栏,疯狂地摇动樱花树干,花瓣掉一地,有旁观者起哄叫好”“攀爬、折枝、乱扔垃圾等不文明行为,让校园秩序‘雪上加霜’”字样跃入眼帘,笔者愈发悲从中来,这种“一窝蜂”式的“消费樱花”,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记得武大曾经以收门票方式限制“花影”,一度引发社会热议。现在,武大又采取网络实名预约、限量免费、双重核验的管理方式控制游客量。这些都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是,美丽的樱花更渴望也更需要的,恰恰是每一位游客的“花道主义”自觉。

  斗胆说出“《六经》尽糟粕”的清代诗人袁枚诗云:“美人看花去,忘却身是花。花如有所知,愿开美人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之美,尤其是女性之美更是上帝最伟大的杰作。可惜这回看到红衣美女爬到樱花树上搔首弄姿的“花影”,却是不敢恭维。笔者看到了网上罚单的图片,仅仅靠“罚款20元”是远远不足以维持赏花秩序的。

  还是苏东坡说得好:“对花无信花应恨,只恐明年便不开。”

  只有赏花人,不见护花心,东湖不若西湖也。

  菊部新妆,梨园旧谱

  天孙云锦,槐国衣冠

  这是“佚名”撰写的戏装店的楹联。“菊部”代称“乐部”,因宋高宗时菊夫人而得名,菊夫人擅长音律与歌舞。“天孙”即织女星,传说能够用彩云织出来锦衣。而“槐国”即“蚂蚁缘槐夸大国”的典故,指逢场作戏如同做梦。总之,是说本店的新装旧装无所不有,足以满足梨园子弟。

  店铺的广告自然不无夸张,但是包罗万象总是与襟怀开放有关,值得嘉许。

  可惜岁月过到了21世纪的第20个年头,还有对于衣冠横加限制的。据北京网络广播电视台“北京时间”报道:2019年3月28日,有网友爆料,石家庄医学高等专科学校两名学生在校内穿汉服,被导员怒斥。该导员——即班级和院系的中间信息员,相当于高中的班主任——威胁说,不立即换衣服就退学。学生的截图说:“他说我们奇装异服,把我们训斥一番,说我们神经病!如果不换掉就找家长领回去退学,下次再看见就报警!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有一点自己的爱好,我不想活的像个机器, 一百个人里面一百个一样的!”

  消息在网上即刻引发关注,很快,该校学生处称,学校对学生着装并无特殊规定,该导员“就是吓唬吓唬”。

  四十年前,“服装一绿灰蓝”的遗风尚在,记得有“禁止喇叭裤”的规定。后来有的学校也有“禁止过于暴露服装”的规定。无奈汉服不仅不暴露,而且是裹得严严实实,裙子很长的。笔者在许多高校都见到过的。不知为什么到了石家庄某校就成了“奇装异服”。该导员如果见到“天孙云锦,槐国衣冠”,大概会吓到魂飞魄散的。而且,尊重人、讲求语言美是社会基本公德,导员断不可以用侮辱性语言训斥学生。

  在《论语·乡党》里,孔夫子对于不同的衣服的颜色搭配,长短剪裁等都有具体描述,可见当时虽然有规矩,还是倾向于“百花齐放”的,以至于把“亵裘长,短右袂”都以为正常,这实在是“梨园旧谱”的滥觞。为什么这种宽容与讲究不能够在大学校园里发扬光大呢?

  却从尘外望尘中。一旦进入“消费”视角,有些镜像往往扑朔迷离,但是,稍加过滤,真相总会明了的。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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