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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鹭鸶知我意

  “唯有鹭鸶知我意,时时翘足对船窗”。丰子恺先生120岁了,而他的“护生画”愈发显示出现实意义。如今寒露已至、候鸟南飞,“护生画”里射鸟的配诗“裂帛一声,凄入秋心”不能不让吾侪记起残留的“杀鸟”与“吃鸟”陋习。于是“环境保护”机构的失职尤其让人产生“人不如鸟”的慨叹。

  暂止飞乌将数子 频来语燕定新巢

  这是杜甫《堂成》一诗的颈联。彼时成都“杜甫草堂”落成,一生颠沛流离的“诗圣”得以喘息:“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乌鸦率领鸟雀雅集,燕子住进新居,草堂一片祥和。

  重要的是,画家丰子恺将此联题于自己老家桐乡石门湾的故居“缘缘堂”。其“堂成”心理与老杜丝丝入扣也。

  为纪念丰子恺先生诞辰120周年,2018年10月10日,由西泠印社等单位举办的《此境风月好——丰子恺诞辰120周年回顾展》在浙江美术馆开幕。其中展出丰子恺作品125件,师友作品72件,珍贵文献120件,尽显丰先生在文学、绘画、音乐、装帧、翻译等多方面的成就。

  而财新网文化频道则发表了策展人杨葵的文章,题目是《五十岁重读<护生画集>》。

  丰子恺先生的漫画题材广泛,笔致简约,特征鲜明,栩栩如生。但是,影响深远而具有当代意义的,窃以为仍然是创作过程将近半个世纪的《护生画集》。因为“护生就是护心”,对于飞乌和语燕的呵护与今天环保、低碳、“绿水青山论”相得益彰。

  当初讲现代文学史,说到丰子恺因为“护生画”竟然与浙江一师的老同学曹聚仁绝交,笔者曾经有疑问:对飞鸟游鱼都充满爱怜的佛门弟子,为何对朋友大动肝火?后来几番细读《护生画集》,理解了“救护禽兽虫鱼是手段,倡导仁爱和平是目的”,这才明白丰子恺先生“上纲上线”的动因。

  “人类灵魂的拷问者”陀斯妥耶夫斯基在其名著《卡拉玛佐夫兄弟》中写过:“有时听见形容人‘野兽般’地残忍,其实这对野兽很不公平,也很委屈:野兽从来不会像人那样残忍,那样巧妙地、艺术化地残忍。”的确,翻翻字典,面对“煎”“烧”“烤”“炖”“熏”“烩”等残害生命的工艺,飞禽走兽恐怕也只有叹服份儿。再进一步,说“保护自然”,那心态是“我保护你”的“居高临下”。但是,咱们自己与子孙后代的衣食住行全依赖鹰击鱼跃的大自然,究竟谁保护谁呢?

  青山识面争迎棹 白鹭知心不避船

  这是宋代诗人王阮的诗联。“青山识面争迎棹”比“两岸青山相对出”更有趣者,在于“山”的“主动语态”更突出:老熟人来了,恨不得替你荡桨。下联的“白鹭”句大有苏东坡“放生鱼鳖逐人来”的亲切感。笔者在中国大陆最南端徐闻县的著名景点“大汉三墩”,见到过遮云蔽日的“白鹭阵”,小雨中,翅翼稳稳地扇动,只让你浩叹“天工人不如”。相形之下,“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州白鹭飞”过于精巧了。

  10月9日,看到人民网环保频道的“国家林草局:严厉打击乱捕滥猎和非法经营候鸟违法犯罪活动”,心头一震:寒露已至,又到了候鸟南飞的季节了。

  专家介绍,鹤类、雁鸭类、鸻鹬类等候鸟正在迁飞途经我国。鸻鹬类大部分种群已离开渤海和黄海,部分在上海崇明、福建闽江、广东雷州湾等地集群。与之同时,网捕、毒杀等破坏鸟类资源的犯罪活动高发,从9月1日起,森林公安机关开展了为期100天的“绿剑2018”专项打击行动。

  曾几何时,震惊于“广东湛江茂名盛行食鸟成‘候鸟地狱’”的新闻,笔者指导弟子成立“一鸟一羽”调查组深入乡镇,拍到的捕鸟、杀鸟、晒鸟干、几十里大网的图片触目惊心,遂发起“十教授呼吁不吃鸟”活动,配合相关部门果断行动,收效明显。如今,在中原老家再次看到有关单位的提醒,确乎不无担心。

  作家史铁生写陕北:“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拉后面探头探脑;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扑楞楞’飞上天;野鸡‘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出现在崖顶上,时而又钻进了草丛……我很奇怪,生活那么苦,竟然没人捕食这些小动物……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没人伤害它们。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你一眼:‘咦!燕儿嘛!’仿佛那无疑于亵渎了神灵。”

  呜呼!但愿“白鹭知心不避船”的画面早日重回我九州大地——“劝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远人”也。

  池中绿满鱼留子 庭下阴多燕引雏

  这是北代词人苏舜钦《夏中》诗的颔联。

  苏舜钦生于开封、隐于苏州而英年早逝,欧阳修说他“笔力豪隽”“超迈横绝”。其联语如“老松偃蹇若傲世,飞泉喷薄如避人”确乎豪放惊人。然而,贬官之后,他却有散文《沧浪亭记》一类冲旷自得的文字,池鱼庭燕之美之安宁,愈发映照现实之龌龊也。

  之所以回顾苏氏此联者,因为本该养鱼的名园变成了亭阁林立的“影视基地”,“自然保护区”不得安宁也。

  仍然是人民网环保频道消息:2018年10月18日,记者从生态环境部获悉,中央第四环境保护督察组对镇江长江豚类省级自然保护区现场检查,发现2016年督察后,该保护区不但未按要求清理违法项目,反而继续加大开发力度,导致保护区内江滩湿地被严重破坏。

  却原来,院内5处亭子和2处“宣传基地”都是某集团所建,身份是“大江风云影视实景园”,占地面积6000亩,景区内全是仿古建筑,仅在大门处挂一块“大江江豚保护科普研究基地”的牌子,园内正在进行旅游活动。原要求退出并复原的7000多亩违法农业种植、渔业养殖项目稳如泰山,截至2018年6月22日督察组现场检查,保护区内生产活动依旧一片繁忙,“立即整改”沦为一纸空文。

  这就不仅仅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问题,而是挂“鱼”头卖“人”肉的问题。

  2011年,追看电视专题片《水生世界》,慨叹水域生态环境恶化、水生生物境况堪忧;慨叹年产量几十吨至数百万吨的大黄鱼、中国鲥鱼在我国完全消失;慨叹“过去十年,全世界大型鱼类、哺乳类丧失了90%”,进而十分渴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良性发展,渴望“保护”部门只争朝夕,恪尽职守。

  倘若“保护区”都是镇江那样的“保护”,则“池中绿满鱼留子”迟早会由主体变为陪衬,直至变到杳无踪迹。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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