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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艺术如何焕发新生
从昆曲《清明上河图》说起

  策划人语

  被称为“百戏之祖”的昆曲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和戏曲声腔之一,已有600多年历史。昆曲综合了诗歌、音乐、舞蹈等艺术元素,文化艺术价值极高。然而,由于诸多原因,昆曲的保留与传承却相当艰难。昆曲艺术家们不断求索如何让这门古老艺术历久弥新,也通过诸如网络授课、直播等形式普及基本知识与欣赏方式。近年来,从作家白先勇策划的“青春版”《牡丹亭》在各地上演,到近期北方昆曲剧院出品的创新之作——大型原创昆曲《清明上河图》的上演,再到近日昆曲表演的线上直播,都立足于让昆曲走近大众视野。传统戏曲艺术的传承与发展,需要“耕耘者”与“守望者”的共同努力,也需要人们的尊重与敬畏。

  

  图为昆曲《牡丹亭》剧照

  2001年5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世界19个文化活动和口头文化表现形式被授予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称号,其中就包括了中国的昆曲艺术。19年来,昆曲艺术家们不断求索如何让这门古老艺术历久弥新,也通过诸如网络授课、直播等形式普及基本知识。

  2020年1月2日至3日,北方昆曲剧院出品的大型原创昆曲《清明上河图》在北京天桥剧场首演,该剧就是近期昆曲创新之作。该剧以北宋画家张择端为核心人物,通过讲述他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展现北宋都城的社会繁华与市井百态。在创作班底上,该剧邀请导演翁国生、舞美设计边文彤、灯光设计胡耀辉、服装设计刘思彤等业界专家,并选用剧院优秀青年人才加入创作和演出。1月4日,该剧创作分享会举办,北方昆曲剧院副院长曹颖,该剧编剧王焱、作曲姚昆宏、演员袁国良和邵天帅共同探讨,昆曲艺术究竟该如何传承和发展?

  

  图为昆曲《清明上河图》剧照

  “创作是一个不断否定自己的过程”

  风俗画《清明上河图》与昆曲,是两种独立的文化符号,它们是如何发生碰撞的呢?

  据编剧王焱介绍,创作缘起很偶然。2008年,有一天,她在博物馆看展时,屏幕上《清明上河图》流动的画面突然给了她巨大冲击,画中的人仿佛动了起来,她立刻就萌生了把画作写成昆曲的念头。这个短短几秒的决定,让她付出了十年光阴。为获得更真切的感受,她前往开封清明上河园参观,园中立体的建筑、真人扮演的人物、丰富的细节给了她许多震撼与灵感。

  《清明上河图》虽举世闻名,但有关张择端的史料却不多。为了扎实剧本内容、融合昆曲特色并展现创意,王焱研究了北宋时期各个历史侧面。她在一次《清明上河图》研究专家的讲座中获得启发:这幅画作讲述了看似繁华的背后对国家命运的一种隐忧。艺术应能起到教化人心的作用,该剧的主题展现也应是立足现实主义的。剧中主人公张择端,既是画中人,又是作画人,从踌躇满志、命途多舛到向死而生,他经历了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的感悟过程。在重获新生后,张择端将感悟融于笔端,创作出《清明上河图》,画出了市井百态与人间疾苦。

  该剧的剧本,从最初文本构思到最终剧本呈现,经历了十年打磨,2018年才完成。剧本原来有上、中、下三部,分别对应画作中的前、中、后三段,最后为了表演效果,压缩成一整部。对于剧本结构,王焱更是反复推敲,甚至推翻再建,数易其稿。最终剧本采用了双线结构,将北宋的乱象和繁华气象都展现出来。

  在该剧音乐创作上,北方昆曲剧院专职作曲姚昆宏表示,这部剧既是昆曲,又是以歌舞表演故事,要在短短时间内表现出君臣情、家国情、母子情等多种情感,她希望冲破传统的套路与模式。虽然要创新,但一定要用地道的昆曲唱腔,采用“南曲北唱”的方式,不会有拖沓感。在唱腔与人物关系上,不能只追求好听,而要立足人物情感,音符要刻画出人物所思所想。

  “艺术创作是需要灵感与感受的”,姚昆宏说。白天的干扰比较多,她习惯晚上创作。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个阴冷雨夜,凌晨1点多,她正在写第六场“地狱”的唱段,唰的一声,窗帘突然被拉开了,原来是一只野猫。在静谧黑夜中,她只感觉头皮一麻,瘫坐片刻。受到这个意外冲击后,她进入了奇妙的创作状态。观众们反映,“地狱”这场戏配乐格外精彩,感染力很强。导演也认为,这场戏完整展现了他设想的场景。

  作品背后,创作者们的倾力付出总是令人动容。北方昆曲剧院副院长曹颖感叹:“创作是一个不断否定自己的过程,有时候很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兢兢业业,一招一式”

  在北方昆曲剧院排练厅中,写着八个大字: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昆曲对演员各方面要求都很高,无论是唱腔还是身段,都需要经过严格而艰苦的训练。张择端的扮演者是北方昆曲剧院青年老生、国家一级演员袁国良。在该剧中,他集巾生、穷生、老生三个行当于一身。而女主角李秀姑的扮演者,则是北昆新生代演员、国家一级演员邵天帅,在剧中虽戏份不重,却别具魅力。

  袁国良告诉记者,接到这个戏,既惊喜、意外,同时也倍感艰难。对于一直扮演老生行当的他来说,缺乏小生行当的训练,这次参与“才子佳人”类型的表演,起初觉得有些不自然。周一到周五自己背唱腔,周六、周日紧张地排练。在导演指导与自己摸索下,他渐渐找到状态。

  谈到感受,袁国良最大的感觉就是“疼”。已不惑之年,体能成为了挑战。他说:“40岁是一个关卡,对艺术的理解、对人物精神层面的把握会有较大提升,但在体能上开始走下坡路,有时会心有余而力不足。”排练中,有不少跌打、翻腾、舞蹈等动作训练。袁国良在每条腿上绑4公斤沙袋,在训练中,免不了受伤。为此,他购置了护膝、护踝、护腰等装备,尽管如此,还是会练得浑身疼,但却从未耽误过一次排练。在一场表演跳河的戏中,袁国良需要从两米多的高处跳下,观众看到时惊呼起来。

  对于这次演出,邵天帅做了诸多准备。拿到剧本后,她先认真研究了画作本身,揣摩画作特点。邵天帅坦言:“因为没有一个标准,我觉得很忐忑,忐忑对演员来说既是好事,也不是好事。一方面,我能更努力地磨练自己,但也多少会损失一点自信。”在排练时,为了达到更高要求,她不断自我否定和调整,在每次挑战后,又为自己重建信心。

  虽然张择端是该剧主人公,但扮演普通汴京民众的群戏演员,更是真正意义的主角。他们还原了北宋的风俗民情,构成了《清明上河图》的灵魂人物。在剧中,许多小角色都由北昆实力演员担当,为了整体艺术效果,他们甘做绿叶,唱出众生腔,共同展现宏大场面。曹颖说,要兢兢业业,要一招一式地训练。这是北昆的“一颗菜”精神,也是团队精神。

  昆曲作为一门综合性舞台艺术,每部作品的成功都离不开表演、舞美、灯光、音乐、服饰等台前幕后工作者的辛勤付出。

  “耕耘者”与“守望者”

  作为中国最古老剧种之一,昆曲综合了诗歌、音乐、舞蹈等艺术元素,文化艺术价值极高。然而,由于多种原因,昆曲的保留与传承相当艰难。

  2001年5月18日,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称号。2006年,昆曲被列入我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昆曲的保留与传承工作,越来越受重视。

  昆曲《清明上河图》将戏曲艺术与美术结合,用舞台表演形式诠释画作、诠释社会风俗,在保持昆曲传统基础上,做了创新尝试。曹颖表示,昆曲带人们穿越时空,在慢节奏中,观众能有一种美的享受。而昆曲传承,需要许多“耕耘者”默默付出,也需要观众与爱好者作为“守望者”的支持。

  其实,近些年来,一些“耕耘者”与“守望者”的出现,让昆曲渐渐走进大众视线。

  白先勇策划的“青春版”《牡丹亭》,以“青春”与“爱情”为主题,在挖掘原著艺术精髓基础上,遵循昆曲艺术表演精神,对音乐、歌唱、舞蹈、诗词等诸多方面进行整合和调配。青春靓丽的年轻演员,清新的舞美与灯光,极致的古典之美,让昆曲焕发新生命,将昆曲带进校园与大众中,受到海内外观众喜爱。

  江苏省昆剧院优秀演员、今年55岁的裘彩萍,通过网络公益课堂形式,向昆曲爱好者教授昆曲唱腔,至今已坚持了8年。因昆曲门槛较高,曲友自学难度较大,大多需要专业教师指点。裘彩萍的授课内容多围绕工尺谱开展,包括名曲选段教学、昆曲唱腔规范和理论等,一堂课时长约2小时。如今,她的线上课堂普及到全国各地,每次上课的曲友近200人。

  最近,昆曲也开始通过直播方式走进大众生活。4月18日,同济大学与上海昆剧团共同推出直播栏目《听TA说》之“传统文化”《携手向花间,“同”话长生殿》,在上海昆剧团俞振飞剧场开讲;同济大学学子与上昆艺术家同台共唱、共赏昆曲经典《长生殿》。节目中,作为嘉宾的昆曲艺术家张静娴为网友讲解如何欣赏经典作品。在两小时直播中,近20万人次通过各平台在线观看、评论互动。

  随着越来越多的传播渠道、传承人与爱好者的参与,昆曲这门古老艺术逐渐焕发新生。

  相关阅读:尊重感和敬畏心

  传统戏曲在当下的生存状态是独特而有趣的。

  在大众文化空前丰富的年代,存在了几个世纪的戏曲,仍有稳定“朋友圈”。“圈”里有铁杆的受众“粉丝”,有各地方、各系统专门的剧团组织,有各大城市专业的剧院设施,有各派系不断的传承体系……而且,与人们的认知恰恰相反,传统戏曲的生存并不是仅靠扶持就能实现,它自身仍保持着生命力,这种生命力虽不一定旺盛,但却绵延不绝。

  

  图为昆曲《清明上河图》剧照

  绵延不绝的香火,“有料”之外还需“有趣”。这种趣味,源自唱法风格的多变:程派青衣的悲情婉转,马派须生的诙谐智慧,金派花脸声振屋瓦;这趣味也源自唱词的语言魅力:有时揭露历史规律,如《刺王僚》中“列国之中干戈厚,弑君不如宰鸡牛”的悲叹;有时又似乎无情道出人间世事,如《锁麟囊》“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的辛酸;有时直面个体生命的无奈,如《伍子胥》中有“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看青山绿水在面前”的哀鸣,有时也透露出行军布阵的兵法,如《失街亭》中“管带三军要宽厚,赏罚中公平莫要自由”的智慧经验……

  而更有趣的,是戏曲同其他传统艺术一样,将蕴含在唱念做打中的思想境界,提升到超脱艺术技艺的层面,彰显出对“戏”本身的尊重感和敬畏心,从而更具观赏价值和思想价值。

  在传统戏曲中,这样一个细节就令笔者印象深刻。在旧日昆曲舞台上,一代代演员谨慎遵守一个传统:一旦化妆完毕,不管扮演的是哪位古人,演员便不再轻易走动、饮食,甚至不再轻易言语。这并非单纯地保护嗓子或酝酿情绪,其中奥义是:一旦化妆完毕,穿好行头,即便还在台后候场,却已成为剧中人,已走进历史,不再是自己,而化身为关公、伍员,成了唐玄宗、杨玉环。此时,他只能活在戏里,决不能和当下“尘世”再有丝毫瓜葛。

  齐如山说:“台上讲戏格,台下讲人格。”笔者原以为,这只是迂腐判断,如同“心正则笔正”的书法箴言一样,看起来道德高尚、思想正确,甚至无法辩驳,但却不一定符合艺术规律。然而,联想起前辈演员们上妆不语的惯例,想起一代代艺人对戏的尊重和敬畏,也就明白了戏格与人格的和谐统一,他们也正是出于对台上戏格的珍视与对台下人格的尊重,才谨遵祖训。

  近代以来,京剧大家也多谨遵着对“戏”的崇敬。清代中期,旧时的雅部被奉为圭臬而束之高阁,花部戏曲走向万户千家。清中后期,四大徽班进京“汇演”,将皮黄腔带到了京师,从而深得长久浸淫在昆山腔中的皇族王公和社会大众喜爱,于是,来自湖广一带的皮黄艺人便长住下来,在京师舞台上立地生根。但昆曲毕竟是“百戏之师”“百戏之祖”,细枝末节的微妙之处也令人崇敬、效仿。于是,一些演员也谨遵上妆不语的习惯。在幕后那些许时光,他们酝酿着登台后唱出第一句响亮导板,也一步步走进历史,走进戏中去。

  清末民初,京剧盛行于南北,但凡重大演出后,增添了演员谢幕环节,演员们也往往到最后一折戏演完回到后台,把妆卸掉后才肯出场谢幕。而有时油彩浓重,仅仅卸妆就需很长时间,即便如此,演员也至少要脱去行头,摘下髯口,象征演员从“戏”里返回当世,以一名演员的身份,同喜爱自己的观众见面。

  可贵的是,他们对戏中人的“尊敬”,不限古今、不论时代,不管剧中人在戏里是“红脸”还是“白脸”,是忠烈还是奸佞,一旦成为历史,就值得受到尊重;一旦被搬上舞台,就必须与当世隔开距离,而这个距离,就是上妆与卸妆的一瞬,出将入相的刹那。于是,入戏和出戏的“仪式感”一直存在,成为了一场戏曲演出的必要细节。这是演员、剧组、观众都心知肚明的暗自默契,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子曰:“祭神如神在。”放诸戏曲领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

  更可贵的是,在当代繁杂多变的艺术文化氛围中,许多戏曲艺术家和院团,仍保持着对戏的尊重感和敬畏心,犹如潮水之中的一股清流。一些剧院举办的京剧演唱会上,会选取大戏中的几个选段请演员表演,演员大多便装出场,这是因为,选段毕竟不是戏,而是戏中的截取艺术“标本”,因而大多不能带妆让上场,他们不忍让自己精心打磨的历史角色,接受这碎片式的审美。这一表演形式,俨然成为新传统,被很多严肃的戏曲演员和剧团继承。

  时过境迁,时光流转。曾被人们珍视的瑰宝,有时却正逐渐输给时光与市场。近年,一些戏曲舞台上,一旦演出结束,观众等不及那些卸妆的光阴,剧场又不敢吃罪于衣食父母,演员们更无暇卸去装扮,纷纷带着彩妆,穿着行头匆匆谢幕。于是,关公、曹操、秦琼、包公,一个个从戏里来到戏外,从历史中穿越而来,接受人们的掌声和鲜花。

  对于一门艺术而言,更大不幸的莫过于不懂它的人占据了话语权。一些综艺晚会或舞台节目,时常穿插戏曲元素。三个包公同台“打坐”,四个贵妃一齐“醉酒”……传统戏曲俨然成了插科打诨的小丑,或是招揽眼球的幌子。在这样的舞台上,哪里还有伍员的一夜白头过昭关的苦闷、秦叔宝被迫卖马的无奈,岂会蕴藏诸葛观山景的从容淡定、薛湘灵赠送宝囊的慷慨和仁慈。当人们嘴上品评着国粹和高雅的谈资时,心中却丢掉了真正的尊重与戏曲的灵魂。(乐山)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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