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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照亮孩子的心灵

  策划人语

  近日,一部短小精悍的网络悬疑剧《隐秘的角落》颇受关注。该剧讲述了三个小孩意外目睹一场谋杀案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艺术呈现引人入胜——叙事结构精巧缜密,悬疑手法扣人心弦,人性刻画复杂立体。除艺术魅力外,《隐秘的角落》对社会问题与教育问题的探讨,更引人深思。剧中的孩子们如何一步步走向最终境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深入该剧,不难发现,那些难以言说的隐秘角落,来自于他们的家庭生活。父母角色的缺位、沟通桥梁的缺失,让孩子内心无法被照亮。让孩子心灵充满阳光和温暖,整个社会的隐秘角落才会越来越少。

  

  《隐秘的角落》剧照(1)

  热剧《隐秘的角落》改编自推理小说《坏小孩》,原著比电视剧要残酷得多。但无论是原著的残忍还是电视剧中的“黑暗”,《隐秘的角落》无疑揭示出的是社会阴暗面。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事情是怎么一步步演变到最后这个境地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黑影也不是一夜成型。如果我们深入去看剧中人物的生活会发现,那些隐秘的角落,最初正是形成于他们各自的家庭生活。当那些角落无法被消解,从家中蔓延出来后,才叠加形成了社会的阴暗面。

  

  《隐秘的角落》剧照(2)

  倒置:我的父母不是“我的父母”,而是需要被我照顾的孩子

  父母不一定永远都是父母。

  一个无法和孩子很好分化的父母,一个难以理解和照顾自己欲望的父母,一个无法去建设自己生活的父母,会反过来要求孩子照顾和满足自己的需要。孩子会被迫成为父母的父母,从而失去自己的节奏、空间和成长机会。

  朱朝阳和父母——朱永平与周春红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个倒置关系。

  朱永平和周春红离婚,周春红带着朱朝阳生活。然而,朱永平新建立的家庭并不接纳这个男孩。作为父亲,朱永平只在牌桌上用朱朝阳的成绩吹嘘时才频繁提到自己的儿子,平时对他的存在讳莫如深,甚至难得带朱朝阳买个鞋,也要被后来的妻子王瑶管控。

  

  《隐秘的角落》剧照(3)

  在原著里,朱永平甚至对自己的小女儿说朱朝阳是自己的侄子,只怕女儿受到了什么冲击和影响。在经济上,朱永平对原配和儿子几乎提供不了什么支持和关心,母子生活拮据。在情感上,朱朝阳在父亲的情感优先级上,被排在了妹妹、继母和生意、麻将等琐事后面,父子之情的浓度,淡不可闻。

  在电视剧中,朱永平作为父亲的功能,是在朱晶晶死后,才在朱朝阳身上逐渐复苏的。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需要是,在情感上保护他、引领他;在实际生活中,指导他、帮助他。可这些,早已被空置和漠视了太多年。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朱永平做水产生意风生水起,赚钱颇多,牌桌上也是左右逢源,深谙人际交往中的一些套路和规则。可朱朝阳,却正因在学校里无法处理人际关系而被排斥和孤立。父亲最擅长的,却是儿子最匮乏的。这之间,落差有多大,父子之间的屏障就有多高,父亲对儿子的忽视就有多深。

  朱永平在自己新建的家庭中,没有捍卫自己作为朱朝阳父亲的身份,为了保全自己的安稳和所谓幸福,他用割舍了和儿子的关系的方式,求了自己的“全”,却造了朱朝阳的“缺”。

  而这是朱朝阳心中的隐秘角落之一——不可言说的,象征层面的“丧父之痛”。

  否认挫折:“拼凑自恋”的父母,将使孩子“工具化”

  朱朝阳的母亲周春红,所有的关心都聚焦在朱朝阳的学习上,对于儿子在人际方面的痛苦不闻不问。她将儿子的成绩作为防御自己焦虑和挫败感的盾牌,因此任何一点影响到她自我感觉的要素,她都采用“否认”方式,来维持自身内心的稳定。

  单亲母亲有诸多不易。周春红在婚姻中受了伤,自恋破碎的感受太糟糕。然而重新恢复自信,需要一个人从直面困境、承认和接受自己的脆弱和需要开始,这些都需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承担力,最终才能从破碎的自恋里重新长出新的自信。这种自信让一个人无需去依附和控制其他人。

  但是,很多人在这里被卡住了。她们无法承受“自己不好”的感觉,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和需要,而只想从外部把自恋的壳重新拼凑起来,让它看起来完好无损,把自己包在里面。然而,这样的完整是极其脆弱的,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也高度依赖于对外部环境的控制。这就像一个断了腿的人,前者是把断骨接好,接受不能动弹的现状,静养直到腿复原。而后者则是通过穿上裤子把断处遮起来,强行表现自己能走,然而任何外力冲击都可能令其痛不欲生。

  朱朝阳的妈妈就是一个始终在试图拼装自恋壳子的人。她太想让自己的感受好,以至于她无法看见朱朝阳的痛苦和需要。她拒绝了解朱朝阳的人际关系问题的严重性,是因为这会让她因朱朝阳的优秀成绩所获的骄傲大打折扣。

  电视剧中有个经典片段,是周春红让朱朝阳喝牛奶。尽管朱朝阳不想喝,但周春红还是用恶狠狠的语气和诉说自己的悲惨,来强迫朱朝阳喝。我想,在无数个类似的瞬间,朱朝阳都能感觉到,妈妈在意的不过是她自己的感受。而朱朝阳想要的,其实从来都不会被看到,也从来不被重视。

  在警察调查时,周春红努力想让朱朝阳说出真相,她不愿看到儿子遂了前夫的心愿。从这个片段,不难推断出,她没少利用朱朝阳作为她和朱永平斗争的武器。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痛恨朱永平、并且试图利用儿子攻击朱永平时,朱朝阳的内心有多撕裂。一位心理咨询师曾经说过,被父母利用来“战斗”的孩子,从那一刻起,就既没有了父亲,也失去了母亲。

  无法接纳自身需要:“不快乐”的母亲,会让孩子的世界笼罩阴雨

  周春红无法处理和面对自己的欲望与需要,这一点和朱永平其实十分相似。她和马主任正常恋爱,却要搞“地下活动”,让马主任始终处于暗处,理由是不想影响朱朝阳学业。然而在被王瑶攻击后,为了澄清自己无罪,周春红却在景区广播里宣扬了她和马主任的关系。显然,马主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他的感受始终被周春红置于自己的需要之后,甚至公开关系也是为了解决另一个麻烦,而不是出于两个成人互相爱慕和尊重的需要。正因如此,马主任最终拒绝了周春红。

  一个不快乐的母亲、无法主动获得满足的母亲会让孩子的世界笼罩阴雨。她很可能会把变快乐的需求,强行投注在孩子身上,迫使孩子满足她。而这些将把孩子封锁在她的世界里。

  周春红并不知道,正是因为她回避自我满足的责任,她的自恋始终无力恢复,她不得不操控他人的感受,来作为修补自己感受的“胶水”。这个过程,让年幼的朱朝阳,学会了更多的沉默,也懂得了如何将自己“工具化”——用完美的学习成绩,来维护父母的自恋,维持自己能够获得他们有限关注的链接。

  可是这个过程,同样也在他的心底里制造出更多隐秘角落。

  避免社会的隐秘角落,先从清理亲子关系的角落开始

  因为孩子在被养育过程中感受到了太多情感的黑洞与真空,所以,当从别处来的黑影覆盖到生活中时,他们无法去向自己的养育者求助。他们曾无数次感知到,父母没有能力或意愿来提供光亮、驱散黑暗,因此,他们选择自己去和黑暗搏斗,或者最终臣服于黑暗,甚至利用黑暗来排解自己承受多年的痛苦。

  这也是为何朱朝阳和严良、普普最终形成了同盟。本质上,他们都是无所依靠的孩子,他们的家庭支持系统和社会支持系统几乎崩塌。也正因为这种崩塌,他们很容易理解彼此,但是三人内心更深处的难以言说的需要,却最终推动他们去向了不同地方。

  至于张东升,很多人说他就是成年的朱朝阳。是的,他的隐忍、他的压抑、他的牺牲和他渴求去交换的认可,以至于他不得不用谋杀来控制和回避的分离,几乎都是少年朱朝阳的行动轨迹。

  无法言说的需要,都是曾经求而不得的痛,都是渴望被爱、被理解,但也都是被搁置和破坏的需要。角落更意味着那些看似微小,实则对孩子意义非比寻常的情感需求。洞察和满足孩子的这些需要,需要父母有足够的敏感、耐心、承受消化情绪及探索的能力。

  而具备这些能力,要求父母能首先懂得如何妥善处理自己的需要,同时承担自己成长的责任,让自己活得开阔,明白守护亲子关系边界的重要性,不会随意将亲子关系的优先级让位于其他的事物和关系,给孩子提供稳定的情感支持,包括足够的陪伴和深度的共情。

  具备以上特质,父母才可能腾出更多内心空间,去探索和照亮孩子的内心,满足孩子情感需求,建立起充分安全和信任的沟通通道,不让外部阴影俘获孩子幼小而敏感的心。

  也许有父母问,我现在做不到,很困难,我有很多自己的痛苦和需要难以处理,但是孩子在一天天长大,怎么办?我的建议是,寻找专业的家庭咨询师或心理咨询师,帮助你处理问题,从而让你有心力好好爱孩子。

  在《隐秘的角落》中,社会阴影源于家庭关系中的隐秘角落。清扫每一个家庭里的隐秘角落,整个社会的隐秘角落才能越来越少。

  相关阅读:观《隐秘的角落》——成人之“恶”孩童之“善”

  网络悬疑剧《隐秘的角落》改编自紫金陈的小说《坏小孩》,讲述了三个小孩意外地目睹了一场谋杀案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该剧于6月16日在爱奇艺播出,上线后点击量迅速飙升,舆论热度持续攀升,剧集中的“爬山”梗成为时下流行的网络社交词汇。《隐秘的角落》以十二集的小体量完成了网络短剧集的“出圈”之旅,证明了短剧集创作不仅可以“短小”,也可以“精悍”,是今年目前为止国产剧最大的惊喜。《隐秘的角落》没有启用大牌导演、流量明星,也没有声势浩大的宣发仪式,而是凭借巧妙的故事构思和精良的制作征服观众。

  类型的突破

  悬疑题材向来备受网络剧制作者青睐,近年来不乏上乘之作。但以往悬疑网剧在人物角色设定上具有相似性和普遍性,大多数剧作将视线聚焦于某一特定职业和人群,例如,公安、刑警、法医等公职群体。《隐秘的角落》则下沉到社会的最小单元——家庭,深入普通人的现实生活,以更为平等视角洞悉人性和洞察人心,挖掘表象之下的罪恶根源。

  单元剧是一般悬疑剧常用的叙事架构模式,即以一集或两集为单位讲述一个案件。

  《隐秘的角落》的类型突破在于采用单线索叙事模式,全剧围绕一场谋杀案展开,各支线是主线的衍生,彼此交叉重叠,主线加上丰富的支线叙事足以支撑一部悬疑短剧的体量。主辅线搭建了四位主要人物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张东升弑杀岳父母是一切罪恶的起源,这场谋杀将他与严良、普普、朱朝阳三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朱晶晶意外坠楼又进一步强化了普普和朱朝阳的联结,朱朝阳注定无法全身而退,由此三人形成更为紧密的命运共同体;在张东升为自保杀死企图谋害朱朝阳的王立之后,两人从完全对立转变为微妙的共谋关系。

  从叙事手法上看,《隐秘的角落》缺乏悬疑剧重要的推理元素,属于非典型悬疑剧。该剧在一开始就将凶手身份和犯罪行为毫无保留地呈现给观众,没有刻意遮掩真相,而是通过逐层揭示人物的犯罪动机营造悬疑感,人性与自我以及与他者的较量是该剧最大亮点,环环相扣的叙事链条引人入胜。该剧披着悬疑剧外壳,实则内里是四位主角出于对爱的渴求,以爱之名行恶的故事。张东升对妻子徐静的爱致使他杀害岳父母;他一再忍让妥协却无法挽回妻子,与妻子复合的愿望破灭后对其痛下杀手。严良、普普、朱朝阳三人实施敲诈勒索的缘由不尽相同,但在一定程度上都出于特定情感诉求:普普是对弟弟的关爱,严良是对普普的友爱,朱朝阳是对友谊的渴望。朱朝阳隐瞒自己是导致妹妹坠楼身亡的间接凶手源于对父爱的强烈渴盼,后期面对父亲的怀疑故作惋惜悲恸也是为了唤起他的愧疚之情。

  除了精巧缜密的叙事架构,《隐秘的角落》始终能够扣人心弦的另一原因在于一般悬疑类型元素的运用。该剧短小精悍的体量决定了其简洁明快的叙事节奏,全剧没有拖泥带水的冗余情节,每个场景、每句台词都服务于主题与叙事。《隐秘的角落》具有一种高级悬疑感,这得益于剧集精简的台词。该剧主要通过人物表情、动作等细节塑造人物形象和推动情节发展。例如,朱朝阳在收留严良和普普后,藏首饰和门缝放发丝等系列动作,直观生动地反映出朱朝阳的生性多疑和深沉心机。童谣《小白船》在剧中被赋予另类恐怖色彩,天真烂漫的童谣与阴暗残忍的谋杀并置形成了怪异的错位感,每当这首歌响起都让人不寒而栗。此外,冷色调的画面处理、诡异的光线、真实的布景对悬疑气氛营造都具有加持作用。

  消逝的童年

  《隐秘的角落》最为鲜明的特点是,孩童本该有的纯真无邪与成人世界黑暗的犯罪行为的强烈冲突。剧中三位小主人公是原著书名所指涉的“坏”小孩。普普父母双亡,严良的父亲因精神失常被关在治疗院,两人从小寄长在孤儿院。剧中从一些细枝末节处透露出他们在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如意,他们可能甚至遭受过虐待和欺凌。严良和普普在成长过程中缺乏良好教育和正确引导,致使两人做出敲诈勒索的犯罪行为。由于缺乏基本法律常识,他们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但其实其本质并不坏。严良决定事成之后告发张东升,可见他的正义与良知并未泯灭。剧中对于普普的童真与善良予以大篇幅表现,从她为张东升贴创可贴、冒着生命危险喂猫、喜好玩偶等行为,都体现出小女孩的天真可爱。

  如果说严良和普普的底色依旧是纯真善良的,那么朱朝阳的“坏”则更加“彻底”。他是一个没有童年的孩子。自小父母离异,父爱的缺失以及母亲的强势控制欲造成了朱朝阳阴沉压抑的性格,骄横的继母和跋扈的妹妹更加重了他心中的怨念。母亲一切以成绩为重的错误教育方式,忽视了对朱朝阳的精神引导和关怀,导致他在学校被孤立和欺压,在严良和普普两人到来之前他一直是孤独的。朱朝阳并不是天生的恶童,他的恶是后天习得的恶。环境赋予了朱朝阳远超年龄的心机,他可以对妹妹见死不救,也可为维护自身利益将两位好友出卖给张东升,是一个冷酷的利己主义者。

  在《隐秘的角落》中,成人世界的恶,使孩子们无避风港可躲,还迫使他们为了避免被恶行伤害,在犯罪道路上渐行渐远。剧中的三个孩子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朱朝阳与张东升存在一层镜像关系,从名字上就能看出两人明显的关联:朝阳东升。两人在人物设定上有极大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擅长数学的逻辑天才,同样痴迷于笛卡尔坐标系的童话与现实故事。尤其,朱朝阳和张东升在犯罪上有明显的师承关系,朱晶晶坠楼是对张东升的岳父母坠山的下意识模仿。张东升是游走在明处的“刽子手”,朱朝阳是躲在暗处的始作俑者。此处镜像人物的设定暗示良性教育的缺位和成人行为的失范,将会导致孩子的扭曲成长,最终成为下一个张东升。

  隐秘的结局

  《隐秘的角落》的双线结局是该剧在叙事上的突破,表面上看似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严良、普普和朱朝阳都被救赎,但通过对逻辑漏洞的梳理可发现隐藏结局。另一种结局是残酷真相,即普普和严良已经遇害。精心设计的影像语言对隐藏结局予以了暗示。普普哮喘病发后,张东升在拨打急救电话时犹豫不决,因为他担心将普普送到医院救治会暴露自己,并且之后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有毁尸灭迹的嫌疑,所以此处普普死亡是更为合理的解释。警察找到普普后,却到她寄住的家中调查取证,这是标准的刑事案件调查流程,因此普普的死亡是毋庸置疑的。至于严良则死于坠海,可能是被张东升捅伤后抛置海中,也可能是直接被张东升推入海中。严良的死在结局处也有暗示,朱朝阳在参加开学典礼时,严良推开礼堂大门旁若无人地走到朱朝阳身边,只有朱朝阳能够看到严良,洒在严良身上的“圣光”彷佛来自阴间配乐,表明这是朱朝阳的幻想。后期严良和陈警官相处的场景中,再一次出现了“圣光”和冥乐,暗示这是陈警官的美好幻想。

  这种双线结局的叙事策略使得文本更加丰满,人物形象塑造也更为立体,同时人性的复杂阴暗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开放式结局为观众提供了多义诠释空间,可以从不同角度和立场解读剧情。如何解读,取决于他们愿意相信童话还是现实,剧情与观众形成了深层互动。因此,话题热度居高不下。独特的双结局结构也进一步强化了剧集悬疑性,暗线结局是需要观众细细品味的隐秘角落,也是人性角落。(黄奕昀)

责任编辑:李昂